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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画
连载小说 - 10 Jan 2018 has 162868
李锐著
旧址17
旧址17
在九思堂只有一个人,每天一次的看着李紫痕把那尊慈悲的菩萨一针一线绣出来,而且只有这个人知道李紫痕日夜不停地赶绣,是为了四月初八那天,把这绣好的菩萨献到白云山上的白云寺去。这个人就是九思堂的水夫冬哥。在银城靠担水挣米吃的人叫做白水客。冬哥和那些白水客们有所不同,冬哥一家是世代专为九思堂担水吃的。冬哥记不清为九思堂担过多少水了。冬哥只记得爷爷死的时候,是九思堂出了十两银子才买了棺材下葬的。
父亲死的时候又是九思堂出了十两银子。于是,冬哥便接过父亲的担子又来为九思堂担水。在九思堂白水客担水不是按月付薪,而是计担算钱。每天从早到晚,冬哥要从皂角树下的那口洪源井里绞出五六十担水,送到厨房、下房、客房和太太小姐们的门口。冬哥把水送到门前就恭恭敬敬说一句:"水来了。"

竹帘或是番帘的后面就会有人替他撩起帘子,冬哥就低着头走进去,再低着头把水倒进水瓮里。等到出门时就会给他一根竹签,凭着竹签冬哥就可以在柜房领钱,一根竹签一文钱。皂角树下那口洪源井有一个红石凿成的井台,井台的围栏上有一行字,有人告诉冬哥那行字记了一个日子。是九思堂不知哪一代先人挖这口井的日子:大唐开元九年九月。井口的红石头被井绳磨出几道光滑的沟糟。看着那些沟槽,想到这个日子,冬哥就对九思堂的久远和幽深充满了敬畏。

冬哥的怀里一年四季永远揣着一只锡酒壶,遇到太太小姐多给了赏钱的时候,他就到街口的三兴和酒馆把锡壶灌满,再要一包油炸开花豆,偶尔也会下狠心很堂皇地要一只酱得红红的猪蹄。每看到冬哥啃猪蹄就会有人打趣,说是你冬哥把没娶的媳妇都变成猪蹄打了牙祭。冬哥就扬着红红的脸,露出白白的牙齿很歉意地笑。

冬哥知道不娶媳妇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。冬哥想女人的时候,就常常会一个人独自走到汲卤水的天车下边,听坐车盘的姐妹们的挽子腔。渐渐的冬哥发现自己最爱听桃花楼的十一妹,尖细的嗓子幽幽怨怨的,有点像是锡壶里的老酒一样耐人的口味。于是,冬哥省下许多的猪蹄,为十一妹凑足了三百文钱。于是,冬哥在十一妹柔软的身子上第一次尝到另一种耐人的口味。

于是,从此以后冬哥就只听十一妹。手里拿着锡酒壶静静地蹲在一旁,眼睛停在十一妹滚圆的臂膀和雪白的腿子上,十一妹尖细的嗓音就和着老酒一齐暖到心上来。
等到收班了,冬哥就远远地跟在十一妹身后,看着她摇摇摆摆走进桃花楼。冬哥就想:"今晚上不知是哪一个有福气的睡在她身上。" 终于有一天,十一妹把冬哥带进桃花楼,自己替他付了那三百文钱。等到关起门来的时候,十一妹告诉冬哥,不是所有的男人交了钱,就可以在这里真的尝到女人的滋味,还要看姐妹们是不是真心情愿。

十一妹说今天她是真心拿出身子来与冬哥快畅的。冬哥就红了脸,觉得很有些受情不过,很欠下些十一妹的情面。等到第二天早晨冬哥从十一妹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,桃花楼的姐妹在身后嬉笑着:"白水客,你好福气呦,吃我们妹子倒贴的血汗钱。"

冬哥顿时像喝了老酒一样涨红了脸。十一妹把他送出门来嘱咐:"冬哥,你日后莫把钱洒在这里面,还是积攒起自己讨一房堂客安安稳稳过日子。"

冬哥惶恐地应诺着逃出来,从此再不敢去桃花楼,却又时常地啃起猪蹄来。

冬哥常常在心里庆幸自己从爷爷和父亲的手里继承来的这个职业,有了这个职业自己就不必像马儿一样套了搭背在天车底下转圈圈,脊背上和屁股上就不会每天挨管事的手中那根竹蔑板,就可以时常地去三兴和把自己的锡酒壶灌满,就可以不像那些推盘车的马儿们一样终年红肿着脚腕和脚杆。

冬哥七岁那年是光绪三十三年。那一年冬哥亲眼看见一群推盘车的工人闹造反,因为所有的人都红肿着腿脚,银城人也把这些人叫做红脚杆。冬哥七岁那年的一天下午,突然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红脚杆拥进城来,一面一拐一拐地走着,一面喊些骂娘和造反的话,意思是嫌东家的工钱太低填不饱肚皮。

接着,便砸了一家饭店,大家拥进去抢吃了一顿;又砸了一家布店,大家又拥进去每人扯了一块布缠在头上或腰间。正闹着,忽然有人喊:安定营的兵些来了!红脚杆们便一哄而散,可有些拐得厉害的就落在了后面。

过了一阵,果然看见安定营的领旗气汹汹地带了一支队伍跑来,把落在后面的十几个人当场捉住。嘴里有酒气,头上还缠着布,领旗发一声喊:"人赃俱在,斩了!"

于是,刚刚喝过几口酒的红脚杆们被揪住辫子拖到河岸上,一排跪下。领旗抽出雪亮的缅刀来,做一个骑马蹲裆的架势,喀嚓一声就有一颗人头顺着岸边的坡坎滚到银溪里去。

七岁的冬哥远远跟在这群人后边,他觉得这些大人们像是在演一出什么很新鲜的戏,看见那颗人头骨碌碌地飞滚,冬哥就想起滚动的南瓜来。接着,又是喀嚓、喀嚓,又有几颗"南瓜" 滚落到河里,水面上就泛起一片血红来。冬哥弯起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著「南瓜" ,等到把十个指头都很努力地弯起来,可还是数不完。然后冬哥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赤脚,把十个脚趾又都努力地扭动起来,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,神气的领旗已经率领着兵卒们威风凛凛地班师回营了。灿烂壮丽的晚霞中飘着几面鲜艳的角旗,走着一支雄壮好看的队伍,河岸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十几具再也不会喝酒和咒骂的尸体。

那些天的晚上,冬哥总做一个很鬼奇的梦,梦见自己在银溪里游水,忽然肩背上就一下子长出十几颗人头来,心里嫌它麻烦,死命一抖,十几颗人头就齐斩斩地跌进水里,可分明看见自己的头也混在其中掉了下去,于是就拚命地扑过去救它,一面救,一面喊:"你莫走!你莫走!"

等到醒来睁开眼时正躺在爷爷怀里哭喊。爷爷就说:"娃儿叫红脚杆些吓坏了。" 从那时候起,冬哥就模模糊糊地在想:等长大了不要去做红脚杆。(17 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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