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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艺 - 05 Jun 2018 HEN 172881
苏妮安
便捉蟾蜍共研墨
幼时自会识字,喜把家中大姐自幼读过收集,自创刊号至一百多期的儿童乐园,逐本一一读完,过一阵子,又再兴致盎然地从书橱里找出创刊号,然后按期从头读一遍,乐此不疲。
到底一共读过多少遍已不复记忆。
举凡文学艺术科学地理历史,儿童乐园都以极浅白简单的文字介绍给小读者,为爱阅读的小孩打开世界之窗,得以对世界各国的风土人情都有一定程度的认识。
自幼对中国神话的启蒙亦来自儿童乐园,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等都从儿童乐园中读得滚瓜烂熟。
自小对月亮里有嫦娥玉兔的浪漫神话并不陌生,一直认定它是中国文化至精致瑰丽无比的一部分。
直至这一天:
两周前,写足一年终于写完米芾的离骚经,老师给换了米老三十七岁那年,写在一幅产自蜀地且极其珍贵,等闲人书艺稍不够精湛,绝对不敢轻易下笔的素色丝绸上的蜀素帖,选了其中的入境寄集贤林舍人作为学习米芾书法传世之作的开始。
米芾写下的诗是他自己的创作,诗曰:
扬帆载月远相过
佳气葱葱听诵歌
路不拾遗知政肃
野多滞穗是时和
天分秋暑资吟兴
晴献溪山入醉哦
便捉蟾蜍共研墨
彩牋书尽剪江波
临至最末第二句,不禁吓了一大跳,莫不成米老喝醉酒,兴之所至把蟾蜍捉了置砚台上研成墨?
过一日把诗句与文友们研究一番,都笑曰:要捉也捉只墨鱼来研成墨,比捉蟾蜍来研墨要合理得多。
没有结论之余,心有不甘,遂上网查询一番,一心想找出这首七言律诗的白话文注释,岂知多日来竟遍寻不获。
一日试着把蟾蜍二字打入搜寻词条,除了介绍此生物之外,就属关于蟾蜍在中国神话中嫦娥奔月这一段。
一个解释说是嫦娥奔月之后,与玉兔蟾蜍各一,住在月亮上的广寒宫。
可是,可是我儿时读的儿童乐园没提到过广寒宫里有蟾蜍呀!
另一个令人震惊的说法是:嫦娥奔月之后,到了月宫变成了一只蟾蜍!
难道米老指的是把已经变成蟾蜍的嫦娥请下凡间来,与他一块研墨写诗?
虽然儿童乐园里从没形容过嫦娥的容貌,可是在孩子心目中,从来没怀疑过嫦娥美若天仙,把从幼童时期建立起来,根深蒂固地相信了一辈子的完美形象,一瞬间变成一只丑陋无比的蟾蜍,这种说法本身实在令人难以接受,离谱得叫人吃惊不已!
就在惊疑不定中过了两周,今早终于收到网上订购的字帖,翻开上海书画社出版的蜀素帖,迫不及待地翻到入境寄集贤林舍人这一页,页顶一堆小字,解释诗中蟾蜍所指。
根据东晋时代的西京杂记卷六所述:唯玉蟾蜍一枚,大如拳,腹空,容五合水,光润如新,王取以盛书滴。
从文字上理解到米老诗中提到的蟾蜍,应该是个盛水的容器,大小似只拳头,装得下五合水。
问题又来了:中国古代用的量,五合水是今天的多少cc?
只好再上网搜寻一番,原来十合是一升,五合即是500cc,拳头大小的容器的确装得下这个量的水。
从哪一个朝代开始出现砚滴已不可考,这个盛水的容器除了叫砚滴也称蟾滴,历代砚滴多以动物造型制作,蟾蜍应该是最普通的造型之一,质材除金属玉石更多是陶瓷。
容器顶端稍大的孔为注入清水用,容器前端则有小孔,为古人一边研墨,一边把微量的水滴入墨砚里,便于控制研墨时水的分量。
一切讲求快捷便利的今天,与古人的生活情趣一比,今人简直粗糙得无以复加。
今天习书法者,多以瓶装墨汁直接倒进墨碟里沾着写,墨条砚台似已走进历史,砚滴也已成为古董收藏家的收藏对象,数年前曾经在陶瓷博物馆看过十分精致的一套瓷器荷叶螃蟹砚滴,当时竟不识为何物!
所以米老并未喝醉酒,也没乱捉蟾蜍来研墨。
今日终于把谜团解开,亦上了有关文房四宝的一堂课。
最重要的是嫦娥,她从来就没变成蟾蜍。

完稿于2018年6月3日星期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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