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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 画
连载小说 - 16 Apr 2019 HEN 193624
陈忠实著
白鹿原151
白鹿原151
走过白鹿原漫长的牛车路,傍晚时分进入南山,赶到只有三五户人家的牛蹄村,白嘉轩在背沟里看见了一幢用木头垒墙的木屋,一个长着男人模样的女人坐在木屋前的丝瓜架下抽旱烟,二尺长的丝瓜从木头棚架上垂吊下来,女人寡精寡瘦,黑黝黝的脸,个子却很高,扁平的胸脯,伸直细长的手臂,往那根长烟袋里烟烟未儿。那烟管是一根紫红色溜光枸妃木,留着圪圪塔塔的节疤。白嘉轩停步打拱,那女人不等他开口,冷冷地问:"哪个村?"
白嘉轩回答以后,女人又问:"怎样闹呢?" 白嘉轩把鹿三鬼魂附体的疯张情景学说一遍,那女人挥了挥长杆烟管说:"你快往回走。" 白嘉轩转过身由路往回走,他知道捉鬼的法官此刻正在木屋里养精蓄锐,须得鸡不叫狗不咬时分才上路,坐鬼抬轿忽儿一声就去了。
鹿三从后晌直闹到天黑夜静。他的过分灵活的眼神和忸忸怩怩的举止行为,谁一看见都会惊异不已,与往日那个鹿三稳诚持重印象截然不可。他从刀号蹿到晒土场上,又从晒土场上蹦回马号,向围聚在马号里和晒土场上的男女老少发表演说:"我到白鹿村惹了谁了?我没偷掏旁人一朵棉花,没偷扯旁人一把麦苗柴禾,我没骂过一个长辈人,也没揉戳过一个娃娃,白鹿村为啥容不得我住下?我不好,我不干净,说到底我是个婊子。可娃不嫌弃我,我跟黑娃过日子。村子里住不成,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烂窑里住。族长不准俺进祠堂,俺也就不敢去了,咋么着还不容让俺呢?大呀,俺进你屋你不让,俺出你屋没拿一把米也没分一把蒿子棒捧儿,你咋么着还要拿梭镖刃子捅俺一刀?大呀,你好狠心"
白鹿村和近村庄赶来看热闹的人,至此才知道了小娥的死因,大为感叹,人们把簸箕扣到鹿三头上,用桃木条子抽打一番,鹿三顿时恢复到素有的稳诚持重的样子,翻着有点呆滞的眼珠,莫名其妙地问:"你们围在这儿弄啥?这儿有啥热闹好看?你们闲得没事干了?我还忙哪!" 说着就推塌小车去装土垫圈。当他刚刚装满一车土,扔下锨又疯张起来了。众人又扣上簸箕用桃条子抽打,几次三番直折腾到夜静,好多人肴腻了都回家去了。
白嘉轩刚跨进马号,鹿三一声尖叫从脚地跳到炕上:"族长,你跑哪达去咧?你尻子了躲跑了!你把我整得好苦你想好活着?我要叫你活得连狗也不如,连猪也不胜!"
白嘉轩一手拄着拐杖,仰头瞅着站在炕上张牙舞爪的鹿三,冷冷地说:"你是个坏东西,我处治你我不后悔。你活着是个坏种,你死了也不是个好鬼。你立刀把我整死,我跟你到阴家去打中。阎王要是说你这个婊子在阳世拉汉卖身做得对,我上刀山我下油锅我连眼都不眨!"
鹿三听了忽儿变出一副渥滑的腔调:"噢呀,你倒说得美!我把你弄死太便宜你了。我要叫你活不得好活,死不得好死,叫你活着像狗,爬吃人屎,喝恶水,学狗叫唤。等我看够了耍腻了,再把你推到车轱辘底下,让车辗马踏,叫狼吃狗啃"
白嘉轩震声震气地冷笑着说:"你咋么着折腾我,我都不在乎,你拿啥方子整我死,我还不在乎,不管淹死吊死,摔死烧死辗死,不过就是一死嘛!死了我就好了,我非得抻着你去找阎王评理,看看谁上刀山下油锅,谁折腾谁吧!我活着不容你进祠堂,我死了还是容不下你这妖精。不管阳世不管阴世,有我没你,有你没我,你有啥鬼花样全使出来,我等着。"
鹿三咧着嘴吊着眼:"我要把鹿三村白鹿帮的老老少少损坏死干净,独独留下你和你三哥受罪" 鹿三刚说到这儿,突然尖叫起来:"呜呀不得子了!你滑头,你请法官来了,天罗地网使上了,我上当了"
鹿三从高上跳下来朝门口扑去,又从门口折回来朝窗口扑去,再从窗口折回来潜入马圈里;红马暴躁地踢踏起来,鹿三又钻到黄牛肚子底下缩成一团。
一个头裹红绸的人像一股旋风卷进屋来,白嘉轩看见法官左手拿一只黄布蒙着的小罗筛,右手执一根布满圪节的红色短棒,站在刀号中央四处瞅瞄。法官又瘦又矮,黄脸,右耳前有一颗黑痣,黑痣上长出一撮长长的黑须,人称一撮毛先生。一撮毛先生从牛肚子底下拉出鹿三,照着嘴吹了三口气,鹿三睁开迷迷瞪瞪的眼睛问:"你是谁?你跑到我的马号来做啥?"
一撮毛轻捷如鼠,蹿上炕来又跃进圈里,口中咕哝哝念着咒词,直弄得满头大汗,最后在鹿三给牲畜搅拌草料的砖窖里扑下身去,从小罗筛下拿出一只瓷罐,蒙在罐口的红布嘣嘣嘣直响,像是一只老鼠往外冲。
法官说:"添半锅水,烧黄焙干。" 众人看着那个瓷罐全吓白了脸。白嘉轩摸出五个硬洋塞到一撮毛先生手里,正张罗要叫人做饭,一撮毛摇摇头指指天色就走了,害怕鸡叫。
两天里相安无事,鹿三恢复了原先稳诚持重的样子,拉牛饮水推土垫圈绞着辘轳把吊水,只是眼神有点痴呆。
(151 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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